易卜生逝世120年，《海达·高布乐》要来上海：这个角色最让人不舒服的，是她不无辜

易卜生逝世一百二十年，上海要上演《海达·高布乐》，导演是长期主持加州艺术学院戏剧学院和"新表演中心"的特拉维斯·普雷斯顿。选这出戏做纪念，是有眼光的。易卜生一生写了那么多女性，海达是最不讨喜的一个。娜拉出走，观众替她鼓掌；海达没有出走，她把一支手枪留给了自己，还顺带毁掉了别人的一生。她不追求解放，她只想控制。这样一个角色，一百多年来始终让观众坐立不安。

坐立不安的原因，不是她坏，是她"不无辜"。很多人习惯把悲剧人物处理成受害者——被时代压垮、被男人辜负、被婚姻困住。海达确实被这些东西困住，可她手里有牌，而且她把牌打得很毒。她烧掉别人的手稿，不是因为绝望，是因为她想看一个人被毁掉的样子；她怂恿人喝酒、递上手枪，也不是被动，是主动。她不是被结构杀死的，她是拿着结构给她的最后一点权力，去完成了一场自我毁灭。

这恰恰是今天看这出戏最扎人的地方。一百二十年后，女性的出口比海达那个时代多得多——可以读书、可以工作、可以离婚、可以不要婚姻。可"有出口"和"知道怎么用出口"是两件事。海达的问题，从来不是没有选择，是她面对自由时的那种无能：她想要影响力，却不肯动手做事；她想要体面，又不肯承担代价。今天很多人身上有类似的东西——什么都有，就是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，然后用挑剔、用冷漠、用消耗别人来填那个空洞。这种状态不分性别。

这一版由外国导演执导，最大的变量其实不是"西方视角"。跨文化做易卜生，最容易的失败方式是：把挪威的客厅原样搬过来，让中国演员努力"演得像欧洲人"，结果两头不讨好。真正有意思的做法，是让表演体系撞一下——西方导演习惯的心理写实，遇上中国演员的身体训练和程式感，海达可能会从一场心理分析，变成一场身体表达。她的压抑如果能被演成一种可见的姿态、一种走路的重量、一种呼吸的节奏，那会比大段独白更有力量。

对打算去看的观众，给一个不太友好的建议：试着从头到尾别站她那边一次。不进她的内心，不同情她的窒息，只看她做了什么、毁了谁。看完再回头想，你会发现自己更难受——因为你会发现，你不站她，但你懂她。

上海这几年引进和合作的剧场项目越来越多，观众见得也多了。经典重排的价值，从来不在于把一百年前的戏包装成现代的样子，而在于它能不能重新回答剧作当年提出的那个问题。海达问的是：一个什么都有的人，为什么还是会毁掉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