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月1日,北京人民艺术剧院发布讣告,表演艺术家吕齐因病在北京逝世,享年101岁。讣告里有一句“丧事一切从简”,和他晚年的做派很像。2022年人艺建院70周年,97岁的他录视频、寄贺信;2024年纪念《李白》演出33周年,100岁的他又发来视频,问候剧组。人没到,心一直挂在剧场。
对多数观众来说,他是《编辑部的故事》里坐镇后方的陈主编,是《霸王别姬》里戏班班主关金发。两个角色戏份都不多,却各自站住了。陈主编这个角色其实是“捡来的”——原定演员未能胜任,导演赵宝刚临时换人,吕齐临危受命,一夜读完剧本就进棚拍摄。关师傅的台词更少,“都是下九流,谁嫌弃谁啊”“要想人前显贵,您必得人后受罪”“人,得自个儿成全自个儿”。话从他嘴里说出来,不带一点表演腔,像天桥边上活了一辈子的老江湖。

只把他记成“两个经典配角”,就轻了。他1925年生于山东黄县,1949年从南京国立戏剧专科学校表演专业毕业,进过部队文工团,1954年调入北京人艺,此后在舞台上留下七十多部戏,包括《伊索》《王昭君》《贵妇还乡》《野人》《上帝的宠儿》《李白》《吴王金戈越王剑》。1988年离休,影视上的第二春才刚开始。他的谢世,也意味着人艺最后一位1920年代生人的知名演员谢幕。
真正值得说下去的,是他的方法。话剧《伊索》初演时,他演奴隶获得自由,激动地冲上高台;演得久了,他觉得不对,伊索饱经沧桑,短暂的自由换来的只是清醒。后来改成冲到两三级台阶突然停脚,背对观众停一拍,再缓慢转身,用冷峻的语调说“我不能”。一个背影的停顿,比眼泪更接近一生的伤。他讲过一句话,“演戏就是得着迷,演戏就是一场没有穷尽的韧性战斗”。

他对角色的处理,说到底是三件事:先把人物的思想线和动作线捋清楚,再靠节奏的变化提神,最后敢接反差大的角色。《吴王金戈越王剑》里,导演把勾践改成背对观众,他只用背影的走、停、凝视,把“一个舞女能奈我何”到被吸引过去的全过程演完;《上帝的宠儿》演萨烈瑞,他翻《欧洲文艺史》《莫扎特传》,连其他角色的台词也背下来,只为在不间断的演出里自如在老年与壮年之间切换。何冰看他排练,说像射箭,“嗖的一箭就是红心”,这不是天赋两个字能解释的,是功课。
这套东西放到今天依然能用。年轻演员常把“演得真”理解成表情管理,观众记住的往往是动作和节奏:一个人听到坏消息,是先转身还是先停手;一句狠话,是冲口而出还是咽半句。先把人物在每个场景里“要做什么”写清楚,再设计一两个能看见的动作,剩下的交给停顿。接戏时别急着挑“像自己”的角色,反差越大,越能逼出功夫。吕齐接关师傅时也犹豫过,担心不熟京剧艺人的生活,后来想通了,“越是反差大的角色愈要演,那才能显示演员的过硬功夫”。

他也不是只会演。早年做过监制、编剧,执导过电影;1996年71岁到上海演《冰糖葫芦》,还直言票价定高了,话剧在中国是需要普及的艺术。到了这个年纪,他惦记的不是自己的曝光,是这门艺术还有没有人看得起。
人走了,戏还在。《编辑部的故事》隔几年就有人翻出来重看,《霸王别姬》里那句“人得自个儿成全自个儿”也一直被人引用。吕齐没留下什么豪言,只留下一套笨办法:把角色搞清楚,把节奏拿稳,把该做的功课做完。听起来不热闹,却经得起时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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