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月14日晚,纽约东村的Village East影院门口排起长队。安吉丽娜·朱莉以导演身份携《战血殆尽》(Without Blood)亮相特别放映会,身边没有随行的公关大阵仗,只有21岁的养女扎哈拉挽着她的手——母女二人同穿黑色系,剪裁利落,像一对来赴一场郑重约定的伙伴。放映结束后,主演萨尔玛·海耶克、德米安·比齐尔、胡安·米努金登台对谈,这场放映同时也是为多年老影迷准备的一次专场聚会。影片于9月18日正式登陆北美院线,距离它在2024年多伦多电影节"特别展映"单元世界首映,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年。

《战血殆尽》改编自意大利作家亚历山德罗·巴里科2002年的小说《无血》(Senza sangue)。故事发生在一场虚构的战争余烬里:一户人家在战乱中被屠戮,小女孩妮娜躲在地窖里幸存,长大后的她用一生去追踪当年的行凶者,可当仇人终于老去、坐在她面前时,复仇与宽恕之间那道所有人都以为清晰的界限,忽然模糊了。巴里科的原著只有薄薄几万字,却被评论界称作一则关于创伤、记忆与疗愈的寓言——战争结束的那天,受害者和施害者各自要花多少年,才能从那场战争里真正走出来。

这是朱莉第五部导演长片,也是她个人气质最贴近的一部。回看她的导演履历,脉络异常清晰:《血与蜜之地》写波黑战争中的人性,《坚不可摧》写战俘的幸存,《他们先杀了我父亲》从柬埔寨女童的眼睛直视红色高棉,再到这部《无血》——她始终在拍同一件事:极端处境里,人如何不被仇恨改造成自己憎恨的样子。她在官方声明里说,巴里科的小说"检视了关于创伤、记忆和疗愈的普遍真相",她希望萨尔玛和德米安"勇敢的表演能激发巴里科写作时所寻求的那种对话"。

注意她用的词是"对话",不是"答案"——这部电影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替观众决定该不该原谅。

选角是这部片最见功力的一步。萨尔玛·海耶克演成年后的妮娜,一个把复仇当生存燃料的女人;德米安·比齐尔演垂垂老矣的行凶者。两人此前和朱莉的交集是漫威的《永恒族》,那是一部被特效淹没的群像大片,谁也没想到第二次合作会如此安静、如此锋利。萨尔玛在《综艺》的访谈里把这次表演称为"极其丰盈的经历",她说朱莉的"情绪智识与灼人的敏感"让故事落回了一个核心问题——我们携带的伤口如何塑造了我们,而继续走下去又需要多大的力气。

放映后对谈的现场反馈也印证了这一点:最有杀伤力的不是暴力场面,而是两个老人坐在桌前,有足够的时间杀对方,却谁都没有动手的那段沉默。

把这部电影放回朱莉本人的人生坐标里看,意味会更深一层。2016年9月,她与布拉德·皮特在私人飞机上爆发冲突,婚姻随即解体,此后是长达数年的抚养权官司、家族酒庄诉讼和无休止的头条围猎。今年9月,恰好是那场"飞机事件"十周年。十年里,公众看着她从"史密斯夫妇"的神话中走出,带着六个孩子搬家、做时装品牌Atelier Jolie、当联合国难民署特使,而她镜头下的题材一部比一部更向内、更沉。《战血殆尽》讲的是一个女人放下枪的故事,导演选择在这个时间点把它推向院线,很难不让人读出某种私人的投射——与世界的和解,往往始于与自己记忆的和解。

带扎哈拉来站台,也是她一贯的育儿语言。这个2005年从埃塞俄比亚领养的女儿,如今是斯佩尔曼学院的学生,早已长成独立的年轻女性。朱莉很少让孩子为商业活动站台,却会在真正在意的作品首映礼上把他们带到身边——柬埔寨首映时带的是当地出生的马克多斯,纽约这晚交给扎哈拉。对一个常年为难民和战争幸存者发声的母亲来说,让不同肤色、不同出生地的孩子出现在一部反战电影的海报前,本身就是一种无需解说的立场。

当然,"明星导演"的身份从来都是双刃剑。朱莉的前几部导演作品口碑两极,《坚不可摧》被赞格局,也有评论认为她的表达过于工整、缺少野性;《海岸情深》甚至近乎失手。《战血殆尽》在多伦多首映后 likewise 收获了分歧评价:有人被其极简的影像和宽恕主题击中,也有人认为文学性压过了戏剧性,寓言感太重而落地不足。发行方Brainstorm选择两年后再做北美院线发行,且只做小规模艺术院线放映,本身就是一次冷静的定位——它不追逐票房,追逐的是愿意在黑暗里安静坐上九十分钟、和角色一起面对"恨完之后怎么办"的观众。

9月18日,《战血殆尽》在全美艺术院线开画。枪声在片里早就停了,难的是枪声停了以后,人要怎么活。朱莉用十年时间、五部电影,把这个问题从波黑问到柬埔寨,再问到意大利乡间的一间老屋。至于答案,她在纽约只留下一句:这部电影想要的是对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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