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安的新片《金山》(Gold Mountain),在加州北部拍满近三个月后,于8月中旬悄然杀青。从5月开机到收工,周期紧凑,全程低调,主演之一曾靖晒出的片场照里,两位小演员笑得放松,没有大明星,没有铺天盖地的营销。自2019年《双子杀手》之后,这是李安时隔多年交出的首部叙事长片,也是他71岁这一年,被影迷寄予厚望的一次出手。

影片改编自华裔作家张辰极的小说《金山的成色》。这部原著的来头不轻,2020年一出版便入围布克奖长名单,《纽约时报》给的评语是"一部令人心碎的、重构美国西部叙事的佳作"。故事被李安原样搬上了银幕:19世纪美国淘金热末期,12岁的华裔女孩露西和11岁的弟弟萨姆,在父母双亡后,背着父亲的遗体,穿越荒凉又充满敌意的加州边境,只为给他找一块能安葬的地方。

选这样一个故事,李安的意图其实再清楚不过。好莱坞拍了上百年的"西部片",镜头里从来都是头戴宽檐帽的白人枪手策马黄沙,华人在其中的位置,要么缺席,要么是背景板上一个面目模糊的杂工。而《金山》做的,恰恰是把镜头翻转过来,让两个瘦小的华人孩子,成为那片荒原的中心。他们背着的,不只是一具父亲的尸骨,更是一整段被主流叙事长期抹去的华人移民史。

值得一提的,是李安在做这件事时的考据固执。据透露,影片开拍前,剧组在加州萨克拉门托办了一场公开群演遴选,约两千人排了七个小时的队,选角要求细致到"会说台山话""会打牌九""会吹排箫"——这些看似琐碎的条件,拼出来的,是淘金热时期华工社群真实生活的一角。台山话是当年粤籍移民的乡音,牌九是矿工们在营地里的消遣,排箫则连着更久远的东方故土。每一个细节,都在替历史说话。

这种固执,正是李安一贯的路数。从《卧虎藏龙》的竹林武侠,到《断背山》的西部情愫,再到《少年派的奇幻漂流》的海上漂流,他总能钻进一种陌生的文化肌理里,把最私人、最具体的细节,做得足够真。而《金山》的特殊之处在于,它触碰到的是李安自己所属的那个族群的记忆——华人移民在异乡是如何被排挤、被误解、又如何在夹缝里活下来的。对他而言,这或许不只是一部电影,而是一场迟来的寻根。

从市场的角度看,《金山》也早早把目光投向了明年的戛纳。杀青消息刚出,就有媒体推测它将冲击戛纳主竞赛。一个深沉内敛、聚焦少数族裔创伤的故事,加一个手握两座威尼斯金狮、两座奥斯卡最佳导演的李安,这样的组合,向来是欧洲三大电影节最偏爱的类型。若真能成行,《金山》很可能不只是李安的翻身之作,更是华语电影在国际影坛的一次正面发声。

当然,期待该有,冷静也该有。此前的《双子杀手》,在技术革新的执念里失了故事的魂魄,票房口碑双双受挫。这一次,李安明显收了回来——不再追逐"每秒120帧"之类的技术奇观,而是把力气全部花在了叙事和一个被遗忘群体的尊严上。这本身,就是一次值得肯定的回归。

一部关于"何以为家"的电影,由一位漂泊半生的导演来拍,大约再合适不过。那对背着父亲遗骸、走在加州荒野上的孩子,替的,是许多没有机会说话的人,说出了那句被埋了一百多年的乡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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